一對夫妻在 1 年 2 個月、426 個夜晚的環球之旅中，如何挑選下榻之處。對預算有限的背包客來說，旅宿不只是睡覺的地方，更是決定旅行地印象的核心空間。在價格、位置、清潔度之間天天取捨，學到的事。
文字與照片：姜正敏
三十多歲還不夠成熟的上班族。辭掉做得好好的工作，和太太花 1 年 2 個月環遊世界回來了。付出高昂的時間與金錢成本，才學會如何在日常裡找到快樂。現在正把日常當成旅行在過。
旅行裡，旅宿佔多少比重？有些背包客覺得只要有地方躺下休息就夠了，也有些度蜜月的人主張旅宿是旅行的開始也是終點。旅宿對旅人的意義，因旅行目的與個人偏好而異。我和太太一起旅行了 1 年 2 個月。這代表每天都要煩惱，426 個夜晚該在哪裡過夜，也在世界各地的旅宿住過。因為是預算緊繃的長期背包旅行，一直在找便宜的地方，雖然不能說體驗過各個等級的旅宿，但我想我足以代表低預算背包客對旅宿的心聲。對他們來說，青年旅館既是休息處也是遊樂場，既是沈思的空間也是社交的場所，既是匆匆路過的地方，同時也可能成為永遠難忘的回憶。
旅宿不只是卸下行李睡一覺的空間。對旅人來說，旅宿也是代表旅行地的空間，所以旅宿的滿意度在塑造旅行地形象上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就算是所有人都大力推薦的美景勝地，如果從 check-in 開始就不順利，住宿環境又很差，心裡總會覺得哪裡不對勁；反過來說，就算只是路過的樸素小鎮，如果住到溫馨的旅宿，連平凡的巷弄都會顯得格外可愛——這樣的經驗很常發生。所以在前往期待已久的旅行地之前，我總是再三考慮，避免因為旅宿而對旅行地失望。
訂房像挑檸檬
雖然只是短暫借用的一個房間，但對生活型旅人來說，至少當天晚上那就是我的家，所以選旅宿總是很慎重，也是旅行期間最大的煩惱。選旅宿時主要考量價格、位置、清潔度、親切度、設施等，其實答案早就定了。除非特殊情況，住宿費越貴，位置越好，設施也棒，甚至還很親切。但對長期旅行者來說，最容易節省旅費的方法就是壓低住宿費，所以搜尋旅宿總是從最低價開始。但便宜代表必須在前面提到的某些條件（或全部）上妥協。
比如位置好但設施簡陋，或是乾淨又親切但在市郊——大概就是這樣。儘管如此，每個人都有絕不能妥協的部分，守住那條底線，然後用「便宜」這個理由說服自己接受其他缺點，這就是選旅宿的核心。那條絕不能妥協的底線——對我來說是交通便利性，對太太來說是清潔度。所以我們夫妻需要的是便宜、位置好、又乾淨的地方，但如前所述，便宜又完美的地方不存在。所以選旅宿時，總是在「位置好但簡陋的旅宿」與「乾淨但在郊區的旅宿」之間做選擇。
但選旅宿更重要的問題其實是資訊不對稱。就算仔細看過旅宿照片、評分、住客評論才選的地方，實際到了之後失望的情況也是家常便飯。旅宿照片本來就不太能信，所以我會透過旅客親自留下的評論，像瞎子摸象一樣在腦海裡描繪旅宿的樣子，但這方法失敗率也很高。清潔度、親切度的標準太過主觀，連看似客觀的位置評價也不可靠——體力好的西方旅客說的「走路 10 分鐘」，對我來說可能是「痛苦的上坡路迷路 30 分鐘」。所以我盡量看評論者資訊，參考 30 歲以上亞洲情侶旅客的評論，20 多歲西方男性旅客的評論就直接略過。（他們超樂觀，只要有女性旅客和啤酒，住哪裡都滿意。）事實上，如果不依賴評論，直接到處找旅宿親眼確認最好，但揹著沉重的背包找旅宿到處走並不愉快。何況旺季時沒訂房就亂找，很可能要睡路邊或搭車回附近城市。所以旺季一定要提前訂房，但如果各家旅宿都還有空房，我會先挑 3、4 間距離接近的候選旅宿，實際去看過再決定。
背包客的旅宿
可能是社會特性的關係，台灣常見短時間密集跑景點的旅行方式，所以部落格或旅遊社群推薦的旅宿，大多是靠近景點、乾淨安靜、有獨立房間的地方。但如前所述，長期旅行者有的是時間，缺的是錢，所以無論去哪個旅行地，在便宜的旅人旅宿裡，都很容易遇到為了省旅費而聚集的長期旅行者。尤其是日本、以色列旅客多的旅宿（他們很會互相分享資訊），通常是該地區最便宜的旅宿。這種旅宿一定有共用廚房可以自己煮飯省餐費，也有設備完善的交誼廳讓旅客交換旅遊資訊。這類旅宿通常叫 hostel、guesthouse、backpackers，就算掛著飯店的招牌，也通稱為背包客旅宿。乾淨的大廳、附浴室的房間、鋪著雪白床單的雙人床——和這種飯店氛圍完全不同，旅人旅宿從入口就熱鬧吵雜。打開門進去，總是忙得團團轉的櫃檯、貼滿各種資訊的凌亂布告欄、交誼廳裡有穿著邋遢的旅客躺在凹陷的沙發上看書、最新流行歌正在播放——如果是這樣，你就找對旅人旅宿了。走進櫃檯人員告訴你的房間，上下舖和行李櫃密密麻麻排著，背包和衣物散落一地，公用浴室裡掛著沾滿污漬的浴簾，簾子後面可以看到誰留下的洗髮精。共用廚房裡有人正用塗層都剝落的平底鍋和凹凸不平的鋁鍋認真煮義大利麵，打開他旁邊的冰箱，寫了名字的塑膠袋裝的食材塞得滿滿的。
在這種旅人旅宿裡，不分國籍、年齡、性別，任何人都能因為「旅行」這個共通點成為朋友。在多人房的床邊、共用廚房的水槽旁、交誼廳的沙發上，和陌生人聊天、互相認識的樂趣，不就是旅行的妙處嗎？
像朋友家一樣的旅宿
回想起旅人們都能成為朋友的旅人旅宿，就想起在秘魯庫斯科住過的青年旅館。20 多歲大學生 Natalie 經營的青年旅館位於山坡上，庫斯科舊城區像畫一樣在眼前展開。她把三層樓房子的一樓拿來經營青年旅館，不像一般 hostel 有分開的櫃檯大廳、共用廚房、客房，就是一般家庭的模樣。在玄關整齊脫鞋，赤腳踩在光滑的木地板上走進去，就看到客人們圍坐在 L 形沙發上嘻嘻哈哈笑著，Natalie 從人群中揮手歡迎。沙發後面有張大餐桌，過去就是任何人都能自由使用的廚房，穿過貫穿房子的短走廊，左右兩側就是客房。規模很小，最多只能容納 10 人左右，所以客人很少待在房間，總是聚在客廳聊天或一起看電影、影集。像小時候去朋友家玩的氛圍，在這間 hostel 裡，不分國籍年齡，大家很快就成了朋友。
就算是初次見面，也能像老朋友一樣相處，主人 Natalie 功不可沒。大部分旅宿主人可能是習慣了相遇與離別，通常會和客人保持一點距離，但 Natalie 像自己也是客人一樣融入旅人之中敞開心扉，旅人們感受到那份自在。吃完早餐各自準備外出時，Natalie 打掃房子，整理完就一起出門去庫斯科市區。在庫斯科住很久的 Natalie 帶我們去旅遊書上沒有的鄉下市集和在地餐廳，也有旅客一起去穿耳洞或刺青。回旅宿的路上一起採買，晚餐時間大家做各自國家的料理分享，一起喝酒玩遊戲。我們夫妻做的烤肉和煎餅總是大受歡迎，瓶蓋彈最遠的俄羅斯輪盤遊戲，洗碗賭注讓大家都很緊張。住在這種小而溫暖的旅宿時，就算在陌生的旅行地，也會感覺像是住很久的社區一樣自在。
秘魯的代表觀光城市庫斯科，有大型設施好的旅宿，也有韓國旅客很多的韓人旅宿。但雖然位置在山坡上要氣喘吁吁爬上去，建築老舊走路還會嘎吱作響，那個讓我感覺像去老朋友家玩的地方，我無法忘記。雖然時間很短，但在小青年旅館裡，主人 Natalie 不把我們當客人，而是以朋友身分敞開心房，離別那天下著滂沱大雨，她紅著眼眶對著消失在視線裡的計程車揮手的最後身影，現在想起來還是很心酸。
Home away from home
旅行結束後，還會記得的旅宿是什麼樣的地方？像庫斯科青年旅館那樣氛圍像朋友家的地方也有，但更讓我記得的是有父母在的老家那種感覺的旅宿。花錢住的地方怎麼敢比喻成父母家呢？但在斯里蘭卡 Ella 住的旅宿，真的讓人實際感受到鄉下老家的氛圍。斯里蘭卡因為長期內戰，旅遊產業發展時間不長。所以目前還是家庭式小旅宿比大型連鎖飯店或高級住宿更常見。這種家庭式旅宿像過去台灣的民宿，大家庭住的房子裡，外出子女的房間拿來給旅客住。（現在可能都上 Airbnb 了）視房子規模而定，有些有很多房間，但我們在斯里蘭卡 Ella 住的房子，是把偏房的一間拿來當旅宿。曬衣繩拉著的寬敞院子裡，黃色平房住著在銀行工作 35 年退休的爺爺，和曾做警察行政工作現在在休息的奶奶。大兒子也在附近村子經營青年旅館，在首都可倫坡讀大學的小兒子幫忙管理訂房網站。像老夫婦一樣整潔的黃色房子入口，有兩人常坐著喝茶的陽台，和身為佛教國家特色的供奉佛像的祈禱室。打開門進屋，寬敞的客廳和餐桌，看起來比較像一般家庭而不是旅宿。
其實只是找便宜旅宿時，發現一間剛開不久、連住客評論都沒有的家庭式旅宿，想說剛開幕應該會很親切就選了。果然，下公車背著大背包到旅宿時，老夫婦從庭院陽台起身走到院子裡，像見到久別家人一樣笑臉相迎。接受了在其他任何旅宿都感受不到的溫暖歡迎與茶水招待，我們說想住得比原本預訂的時間更久，就這樣在沒什麼特別的小鎮當了一星期的家人。
早上起來並排坐在餐桌一起吃飯，太陽高升就一起曬衣服聊天，下雨的慵懶午後在陽台分享茶點，短暫感受到像在家裡的心情。坐爺爺的摩托車後座去參觀村裡有名的寺廟，在奶奶介紹的村裡小孩帶路下去輕鬆爬山。就這樣在旅行中度過像在鄉下老家的日常，有一天在外地的兒子、出嫁的女兒和孫子們全都回來，家裡熱鬧起來。迎接斯里蘭卡最大節日佛誕日，全家團聚，身為客人的我們也一起分享節日食物，體驗斯里蘭卡人的節日。對語言不通的陌生外國人，總是笑著想和我們分享日常的樣子，讓我們感受到他們把我們當作短暫的家人，住的期間一直有在老家的感覺。離開那天，清早要搭火車出發，老夫婦緊握我們的手在佛像前祈禱，還擔心我們路上會餓準備了便當，差點讓我想把背包放下來。就算沒有乾淨的浴室、舒適的寢具，就算沒有寬敞的房間和景觀好的陽台，那個從小細節就能感受到體貼的地方，在記憶裡徘徊很久。
旅人夢想的旅宿
像朋友家的交誼廳、像老家的客房。喜歡旅行的人，應該都曾想過自己經營夢想中的旅人旅宿。那想像中的青年旅館，會投射出自己旅行中期待的旅宿所有模樣。親切的櫃檯、乾淨的公共空間、所有客人都成為朋友的和樂氛圍、在自由靈魂之間總是像在旅行一樣心動的日常。但這種理想旅宿不容易存在。深夜還在喝酒吵鬧的團體、偷拮据背包客物品的小偷、以付錢客人之名提出無理要求的奧客、使用環境髒到讓人皺眉的人……世界各地都有一些不守規矩的人，因為他們，主人不再是旅人的朋友而變成小氣的旅宿老闆，明亮自由的旅人旅宿淪為以嚴格規則運作、沒有人情味的住宿業。旅人旅宿與其說是單純睡覺休息的空間，不如說是多元旅人相遇、互相理解學習的空間——比起調查旅行地，是否更需要準備旅人該遵守的禮儀？旅人夢想的理想旅宿不是最新設施，而是客人成熟的旅行文化與主人維持該場所氛圍的努力共同創造的。
在好旅宿和有禮貌的人一起住的經驗，對旅人來說意義遠超過好的睡眠品質。日常生活中居住空間的重要性大家都認同。同樣地，長期旅行會發現旅行本身變得像日常，旅宿的滿意度會左右生活品質。
環遊世界回來後，放空回想旅行時光，有些地方比起美麗風景和驚人文化遺產，更先想起滿意的旅宿。那時候就會想「嗯，那時候在那裡住得挺好的」。感謝那些豐富我的旅行、讓我能好好保存旅行地美好記憶的旅宿們。旅人夢想的旅宿不是好位置和最新設施，而是能讓心靈休息的地方、能感受到住宿者溫暖的地方。總有一天，我也想經營那種充滿人情味的旅人旅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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